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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戀人


忠乘地下鐵尚有十多分鐘才到達灣仔。香港的地下鐵道是名符其實的集體運輸系統,每天有數十萬人乘坐這條鐵道。在上班下班的時候,擠擁在人群的車廂中,由於氧氣供不應求而使人昏昏欲睡。坐在車廂中、倚著玻璃的忠就是這樣。在小睡片刻的夢中,是忠想了又想的渴望。


很多時忠會與他的女朋友小玲說出他的這個渴望。他說:「小玲,你知道嗎?我希望和妳到下雪的地方,一起生活一段日子。在這亞熱帶的大城市,看雪實在是奢華的生活。可能我們所到的,只是一個小漁村,但是回歸到大自然,感受她、愛上她,不是很好吧?」

雪…

這渴望不僅是奢華,實在是夢幻一般似的。他想想自己,雖然有著高學歷,他實質和垃圾一樣,被人們拋棄在遠遠的地方。而事實上,在找不到工作的這段期間,他也封閉在自己的空間當中,那種自我保護的消極懦弱態度,連小玲也易於感覺到呢。

–這個人是社會的垃圾!–忠從睡夢中醒來,用手抹著口角的涎沫,當他望著車廂裡的人,人們都以鄙夷的眼光望著他,似是說著–這個人是社會的垃圾!–忠低下頭,那種保護主義又出來了,或者這樣他的心才會好過點吧。「下一站是灣仔…」,車廂的閘門在到達灣仔之後徐徐張開,忠隨即像老鼠般竄穿過車廂的人群,順利下了車,不禁地鬆了一口氣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

「還有三分鐘就到與小玲約定的時間,我得快一點才行了。」忠用心地這樣想著。可是突然間,赫然發現在月台上、在通往大堂的電梯上、甚至在地鐵站的大堂內,每個人的鄙視目光都足以將忠久久不敢露面的自尊心殺死。

–這個人是怎麼搞的?–
–沒有錢買衣裳嗎?穿成這個樣子…–
–難道這傢伙失業得瘋了嗎?–
–他無藥可救的了。–

忠越低下頭來、快步而過,越是感受到周遭的人那驚異的眼神,他像是受了驚的蟑螂,雖然有著高明的逃脫技巧,但人們仍毫不猶豫地將他狠狠打死。

 

忠快要崩潰了,他只想盡快逃離這個地鐵站,或者他是想早點見到小玲。於是他便不理會別人的那種無形心理壓力,閉上眼睛,一口氣從大堂跑上自動梯。那種只懂得逃避的性格連自己也討厭自己。

 

可是,當他踏出灣仔地鐵站,他覺得更不對頭了。一些軟綿綿、輕柔如絲的東西緩緩的黏落在他的頭頂和肩膊上、腳底下的感觸亦和平常地面的普通柏油路有所不同。他不敢睜開眼,因為他有所感覺,那如同出於他的想象,連他的毛孔也豎起他那種可怕的意識。那種意識是什麼,他也說不上來。

 

忠最後鼓起勇氣,用力將他如千斤重的眼皮提起來。他更慢慢地抬起了頭,看見一片片宛如天使般的新雪簌簌地落下來。那種雪帶點殘酷,落在忠的臉上像要割開他的皮肉,深入忠心中恐懼的深處。他再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子,雪下在鞋上像是要幫他洗滌一下他那骯髒的運動鞋。地面上的雪與人們丟棄的垃圾混在一起,再加上人們的任意踐踏,忠心頭只想像到一個剛被別人污辱的處女。

 

「這一切都是幻境嗎?」忠的心裡面響起了千百個問號。他真的想隨便抓個人來問,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,但他那如斷弦般的錯愕使他深深陷在灣仔地鐵站A3出口以外三步的行人道上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雪的溫度使忠的頸子僵硬了,令他更有閒暇「欣賞」他面前的風景。最令外國遊客注意的是那世界上唯一的雙層電車。車身鋪上了雪花後,使電車更添上了神采,活脫是野馬一般在馬路上奔馳。雪無孔不入,落在電車軌上,電車輾過時,發出雖然刺耳卻極具存在感的“吱吱”聲。馬路對面的「龍門大酒樓」是擁有數十年歷史的老舖,但老茶客夜晚皆回到家裡去了,門前一片冷清,但現在與雪那新的配合,又是另一番新的景象。在左手邊的是偌大的“海皇粥店” 的霓虹燈招牌,在招牌下面附著液晶體的顯示屏,時間正顯示著夜晚七時二十八分、而氣溫則顯示為攝氏零下一度。這個招牌與附近數個霓虹光管、橫豎在半空的宣傳牌,招牌群正是香港的最大的特色之一。而加上雪,每當雪飄近至光管時,雪映著光管燈光是使人目眩的五光十色的夢境,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置身在這個夢境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雪是使人陶醉的東西。即使任何人有多忙碌,都會駐足停下來細意欣賞。馬路上的車也是一樣,車上的司機大都將頭伸出車窗來,任意將雪兒飄降在他們自己的臉上。若是在以前,灣仔的車子都是瘋狂野蠻的牛,以為前面的都是鬥牛勇士手上的紅色方布,衝不過去的話就發出了沒有意識的怒吼。街上的孩童都離開了自己應有的崗位,掙脫了母親的手,在街上亂竄著。人是忠一直所不喜歡的動物,但此情此景,他卻覺得是異樣的和諧。

 

忠開始緩緩地動起來,他之所以動,是氣溫令他從夢境中走回現實,他漸漸感到雪使他的腦中發出了原始的官能作用。而他的心中卻越來越熱,因為他從來沒有想自己會成為如此的幸運者。他想到他自己一直都並不幸運,或許沒有盡過努力去做好一件事,但即使是做到了,也沒有什麼人會欣賞吧…就是這點他和人群越走越遠。今天的幸運不算什麼,明天又會歸回原點。他想到這裡,熾熱的內心又迅促冷了下來,恰如自己那暴露在攝氏零下一度的面頰。

 

「不要哭,千萬不要哭!那樣的事,值得哭嗎?」忠一直在心內安慰自己。可是眼淚卻背道而馳,如那場雪一樣,震撼的落下。忠那隱藏著的情感隨著雪和眼淚的落下,怎樣也守不住那防線。他就這樣在地鐵站的外頭,蹲下身子抱頭痛哭。

 

一隻溫婉的手靠近忠的面頰,還附著銷毀面上眼淚的紙巾,忠抬頭一看,那是小玲。小玲面上帶著微笑,那微笑實在是忠在情感上的最佳寄存者。忠握著小玲的手為助力站直了身子,小玲輕輕地擁著他,說:「你的身子變冷了。當然的,天氣這麼冷。等了很久嗎?」

 

忠搖了搖頭。

 

忠放開了手,忠再望到那期待已久的臉。小玲再問:「怎麼樣?」

 

「為什麼會這樣的?」

 

小玲轉過身子背對著忠,望著夜空說:「你知道?神知道人們內心的話。而神並不是人們所說般麻木不仁,他會注意到人們所渴望的東西。」小玲望著忠,「而今天,忠所希望、所許的願,神都會聽到。」

 

忠仍是一臉茫然:「是嗎?」

 

「是的,我相信是的。」

 

「那麼,過了今天,我會怎樣?」

 

「明天,就得靠你的努力了。但是不論怎樣,我也會在背後支持你的。」

 

忠的淚又再忍不住了,他咬著下唇強忍。

 

「那還用說嗎?」

 

雪仍是緩緩地落下,忠和小玲手拖手走在街上,欣賞那突然出現的一場雪。在忠的心目中,雪就只下在忠和小玲的心中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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