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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鏡(一)


云醒來,用手揉了揉雙眼,便從床邊拿了眼鏡並戴上。云有著400多度的近視,以香港人來說,她的近視並不說得上是嚴重,然而若沒有了眼鏡,她眼前的世界就會變得模糊一片。所以,眼鏡已儼如變成她生命的組成部分,她的生活和眼鏡分不開,鼻樑上也時常要附著5mm厚的鏡片。當她呆坐在課室內,或是躺在床上仍睡不著,天馬行空地捲動著腦中的記憶時,偶然會忽發奇想。

我為什麼要戴著沉甸甸的東西走著呢?看不清的世界為何就是我的人生呢?假如我是天空的一隻飛鳥,茫茫然的前路,不了解、亦無能力去了解真實的世界,盲目地飛行著,難道就只為著吃獵人的子彈嗎?…云有時會將眼鏡從面上拿下來,揉著因為眼鏡長期壓著鼻樑所以滿是油光的鼻子。鼻子並不疲倦,疲倦的是滿受功課考試困擾著的自己。她會拿出眼鏡布,以熟練的技巧抹著,本來眼鏡印著她自己的指模或是一兩條獨立的睫毛,都會因為眼鏡布的抹過而消失在鏡片上。她又有時會拿著自己的眼鏡,可能或有所悟:「如果眼鏡上印著自己的指紋,我看到的世界,就是附有指紋的世界,那指紋可能比遙望的獅子山還要大。有指紋的世界,雖然是屬於自己的世界,但那決不是其他人看到的世界。即是說,眼鏡內看到的根本是不真實的世界。」她拿著眼鏡對著自己,會說:「我的世界,就是由兩寸長及一寸高的鏡片比劃而成的,真可悲唷。」

可悲的不只是如此哩。當有一次云與她的父親吵起架來,眼鏡竟被利用成一種工具。家庭政治角力有趣的地方是無事可化小,小事可化大,兼且這種無意識的角力可以是蠻橫無理的。當父親說了一句:「你不要忘記是誰供養你的,連你的眼鏡也是用我的錢買的。」這句話傷透了云的心,她突然覺得她和父親的感情原來是建基於金錢上的。於是她用力將眼鏡擲到地上,而這一擲,則傷透了父親的心。這等鬧劇可謂在每個家庭都會發生,怎麼樣的結果,也可能甚少人會理會。眼鏡的鏡片是用強化玻璃造的,不易砸碎。當云拾起眼鏡時,應不應在戴上它,在心中掙扎了良久,結果是理所當然的,云完全地失敗了,嘆口氣然後戴上。的而且確,兩寸長乘一寸高所反映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,她不能逃避,亦無法逃避。

「無奈」二字可能成為云在中學時代的代名詞,然而一次機緣巧合下將這生命改變。垃圾雖然可以循環再造,但始終是最沒用的東西之一。一堆放在云課室的書桌下的垃圾,卻微妙地成為改變她的生命的元素。她皺著眉頭,向著坐在隔旁的女同學說:「妳看,又一堆垃圾在我的桌子裡,搞什麼鬼﹗很討厭呢。」

「一定又是夜校的學生不規矩,亂把垃圾放在妳那裡吧。」女同學說。

這句先入為主的說話,加上上課的老師乏味的講課 – 雖然老師本人說得十分起勁 – 使云生了貪玩以及好勝之心,寫下了一張便條:「夜校的同學不要亂將垃圾放在我的書桌裡,違者格殺勿論。尤其是坐在本座位的閣下。」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使平淡的中學生活加添了一點生氣,即使這點行動大多只是鬧著玩的。

第二天上課,云不禁有點愕然,因為她絕對想不到有人會「回信」給她的。放在她桌子中的便條說﹕「你弄錯了,垃圾並不是我丟的,希望你先調查清楚,不要胡亂殺人。」想不到夜校的那傢伙倒有一點幽默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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