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鏡(三)
云急忙拿出一張新的紙張,便寫著:「跟著怎麼樣,你有事嗎?」
「多謝你的關心,我沒有事。當刀和我的心臟只有兩寸之隔時,我之前十八年生命的回憶一下子湧了上來:和我的女朋友的快樂時光、十歲失去至親的悲痛、第一次『追龍』的光景…全部在我的腦海裡轉了一次。我這時已平靜的迎接死亡了,但我看一隻如上帝降臨般的雙手,緊緊的扭住那握刀者。他是一名警察,我還不及來答謝他,我便被另一個警察抓住。因為傷人罪,最後坐了兩年牢。」
「你將近要死的一刻,你想到什麼,是死亡怎樣的可怕嗎?」
「不,正好相反,我想到了生命的可貴。人的一生就像乘地下鐵一般,但那卻是單程、不能回頭的,到了旺角,就不能回到油麻地。到了荃灣,人便要下車了,自己回想一下,自己在旺角做過了什麼、在太子做過了什麼,全部都是見不得人,對不起自己的東西嗎?在旺角吸過毒、在太子強暴了婦女、在深水步殺過人,你願意乘這樣的地鐵嗎?想清楚,那是不能回頭的一條鐵道呢。
「我在旺角作錯了事,就不想再在其他站頭上錯下去,因為那是屬於自己的鐵路,我在臨死的一刻想通了。」
在這一天,云也想通了,亦下定了決心。下課的鐘聲響起,云一個人徑自走出課室,走到門口時,一位女同學叫住了她。
「不是到快餐店去吃下午茶嗎,云…」
「我不去了,」云笑說。「我突然間想起我有點重要的事,妳們去吃吧,對不起。」
第二天上課前,云成為了這幾個女同學間的話題。你一言我一語,就是女子高中生的最大特色。
「不知云最近做什麼呢?總覺得她有點心神仿彿…」
「是不是她已經交到男朋友了?」
「這也是很正常的事吧。」
「不對,如果她有男朋友的話,她一定會對我們說,你說對不?」
「我有點擔心…」
「擔心什麼?」
「不是擔心她交不交到男朋友,是怕她交到一些不知來歷的男孩子。」
「啊!」坐在云旁的女同學突然叫起來。
「你大呼小叫什麼?」
「我忽然想起她時常和一個神秘人有書信來往,好像這神秘人是我們夜校的學生。」那女同學說。
這時,云從課室中走進來,她和平時並沒什麼兩樣,只是掛在她鼻樑的眼鏡不見了。
「咦,你的眼鏡呢?」
云躊躇滿志的揚起頭來,說:「我覺得自己的生命被改變了,眼鏡內的世界並不是我想看到的世界,那個框架實在是防礙著我去看真正的世界。」
她頓了一頓,繼續在說:「或者應說,即使我親眼所看到的,亦不是真正的世界,它可能只是事實的表面,或是部分的事實,因為我看得太少了。所以我決定了,我會的多點用我的耳朵去聽、多點用身體去感受、多點用文字去接收真正的世界。」
「但是那和你的眼鏡有什麼關係呢?」
「其實正如我剛纔所說,我的眼所看到的只是事實的部分。那麼怎樣才能知道真正的世界呢?就是要靠五官所綜合而成。當你戴上隨身聽的時候要怎樣能聽清楚別人說什麼呢?正是由於這個道理,所以妳們看,我昨日已配了隱形眼鏡,作為我去看真實的世界的第一步。」
「雖然我不明白眼鏡和真正的世界有什麼關係,我只是想知道,是什麼改變了你的呢?」
云笑而不答。她可能在笑著她的那位同學在問著一個蠢問題,然而蠢問題,在無邊無際的人生中,不知要問上多少百萬次。(完)



(1)
島野香